我一直相信, 时间是静止的, 所谓流逝无非是我们人类一厢情愿的划分, 因此历史是固态的, 是在静止的时间中不同空间中发生的事件, 它并不具备某种先后顺序的关联, 却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.

最近读资治通鉴, 一直在两晋南北朝时期滞阻不前. 找了许多书来辅助阅读, 也无法得出一个稍稍完整的结论. 一段历史, 总有其铺陈, 东周是为春秋争霸, 战国是为秦大而一统, 汉延续秦, 与隋、唐并列成为古中国历史上最具连续性高潮的时代, 它们是中国最辉煌的年代, 它们使当时的中国成为亚洲,乃至世界最富有强大的朝圣之地, 历史的荣誉感使我们深信不疑, 而是事实上, 它们的确当之无愧. 可是它们并不是古中国最精彩的年代, 也并非历史最具魅惑的表演, 它们只是为某一时代开幕与闭幕的如潮的恢弘的掌声. 那所谓某一时代, 本身就是一个高潮, 它是中华文明最为剧烈的阵痛, 在达尔文的理论中永远找不到如此激烈的进化.

并且, 我们如此为之着迷是因为, 它满足我们一切想象的惊喜——英雄争夺天下, 小民死于刀下, 美女转换床榻.

思贤操, 广陵散, 那令人迷醉的魏晋风度是我极爱的,  讲述司马衷和贾南风这种极蠢+极淫荡的故事是我擅长的, 研究那个时代特有的一整个家族一整个家族被屠绝, 一整个民族一整个民族从地球上被抹去同样也是我热衷的. 但是今天,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. 

那个时代的帝王拥有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形象, 在北方, 胡人领袖们往往身材颀长, 白面黄须, 轮廓极深, 他们英俊魁梧,  暴虐疯狂, 他们仪容俊美, 风流荒唐. 而南方, 末代皇帝们总是沉迷于宗教与诗意的境界中难以自拔, 他们往往是高级文化人才, 擅长文学,音律或舞蹈, 并且通常只痴迷某一女子, 即使他们相貌并不堂堂, 但是高素质+痴情已经为他们赚取相当多的同情.

我一直试图给南北朝做一个较系统的比对分析, 政治,经济,农业,法律等等等等, 以期达到某个历史的高度, 然而到现在我唯一得出的一丁点只关于一个人.

高纬, 北齐最后一个皇帝. 既然是北齐, 当然在北方, 但是高氏并非真正的胡人, 而是被鲜卑族同化了的汉人, 他的父亲高湛, "仪表瑰杰",美男子一个, 荒淫凶暴, 且专挑亲戚屠杀; 他父亲的兄弟高演, "仪望风表,迥然独秀", 又一个美男子, 且文武全才, 可是总有幻觉, 精神恍惚; 高演的上一任, 同样是他父亲的兄弟高洋, 是唯一的一个丑男, 也最疯狂, 居然死于酗酒, 估计是酒精中毒; 再往上走,  还是他父亲的兄弟高澄, "美姿容,善言笑", 同样是美男子一个, 且据说是他们兄弟中长得最帅的一个, 可惜死在二奶的床上. (他们兄弟几个都有个共同的爱好, 那就是他们都喜欢强奸上一任的太太, 即自己的兄弟媳妇. )  这就为他集南北两朝皇帝特点于一身至少提供了些理论基础——既在血统上杂交, 又在精神上错乱. 他如同北方皇帝一样, 年轻英俊, 生命中充满癫狂的意味, 充当迷乱的捕杀者,连兰陵王这样的传奇也敢伸手破坏, 同样他也像南方的汉人皇帝有着极高的文化修养, 曾在亡国被俘之后为宇文邕献上精妙绝伦的鲜卑舞步, 让北周贵族叹为观止,他的爱情也只为一个人奉上, 绝爱冯小怜让千年来诗人津津乐道. 从某种意义上讲, 他居然是古中国帝王的集大成者(笑).  

但是, 我要说, 并不是他. 而是那位冯女士. 第一次听说她是很小的时候在李贺的诗里:

当时我以为所谓小怜无非是诗人杜撰的一位理想情人, 用到"齐宫"也不过是因为自古齐地多美女, 比如我们的文姜,宣姜淫荡版TWINS. 后来读李商隐的"北齐两首"(这首大家都读过吧,高考要考滴):

巧笑知堪敌万几, 倾城最在著戎衣. (P.S.不爱红装爱武装, 估计是毛爷爷喜欢的型, 她要是生在近代, 说不定文化大革命就是她搞滴呢)

读这首诗的时候年纪也很小, 并不明白"玉体横陈夜"是啥米意思, 但倾国倾城是懂的, 大概刚刚看过木马屠城记, 便以为冯小怜是海伦那样的人.现在读了一大堆两晋南北朝的书, 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, 她并非所有传统意义上的红颜祸水. 传统意义上的红颜祸水通常分两种, 一种是西施型, 本身就是出于政治目的干革命, 往往被誉为通过性贿赂成功的民族英雄, 代表人物有西施,貂禅,王昭君等; 另一种是杨玉环型, 政治目的决不是初衷, 但是她们在爱情或说迷恋中处于被动状态, 她们和她们的帝王永远不可能成为梁山伯与祝英台, 只会被说成奸妃+昏君, 代表人物有杨玉环, 褒姒, 苏妲己等. 而冯小怜, 毫不关心政治, 在爱情的位置甚至是主导者, 所以她是另一种非典型分子, 简单来讲, 她的神经和她的老公一样一般处于错乱期. 她非但不关心政治, 甚至不关心高纬还是不是皇帝, 而高纬也从来不关心自己还是不是皇帝, 在亡国被俘时想的不是能不能保命, 而是冯小怜还爱不爱自己.他们两个都是爱情至上的激进自由主义者, 到现在, 他们或许能成为安妮宝贝女士笔下的恋人, 爱到死亡般惨烈的地步啦, 有血的腥甜啦, 有背叛和悔恨啦,等等等等~

最搞笑的是俘虏他们的皇帝为了标榜自己是明君, 也不愿承认自己不好色, 就抨击冯小怜长得又老又丑, 把她赏赐给最公正廉洁的贵族. 可是就是这位北周最公正廉洁的贵族, 一见小怜居然奇宠, 差点把自己的老婆挤兑死, 讽刺至极.而冯小姐又是个天生的疯子, 有真爱的时候恨不得连命都给他, 真爱没了时也不见得要殉情, 那时高纬已经死了, 她在最公正廉洁贵族家搞风搞雨, 估计是满足她癫狂的兴致. 最后到了隋才死掉, 居然死得颇诗情画意, 上吊自杀, 而且被逼, 估计她很感谢逼她自杀的那位老婆婆.

 

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 但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, 大家一定烦了, 你说了这么多居然说这都不是你要说的,那你要说个啥! 我要说的是别人说过的一句话:齐高纬宁亡国, 终不肯逆拂小怜之意,正所谓生死好友如此!

有点像阿呆与阿占的故事~